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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07 后事 他写信给朋友,
“最好请个经师帮忙诵诵经,我活的不干净。那些书也烧了,字也烧;都不干净。” 这算遗言,等信寄到朋友手里,后事也开始了。好象要拉上幕布了,再瞥两眼舞台上的景,怎么和热闹时候总有微妙的距离。 他把后事交代的也就寥寥几句,但做起来还是费力气的;毕竟是在人间,有许多想不到的关节。销户,火化,活着的寒暄,对于死了的再诠释,这些似乎比他在的时候更多。但这些不久就过去了,对于一个没有家人的人来说,忘记来的更快一些。只是那些书和字稿烧了真可惜,好大的一堆;在荒野里烧了好久,火焰腾起几米高,把年轻的僧人吓傻了,边念边发呆,断断续续的唱诵在黄昏的旷野里好象彼岸传来的似是而非。没人能听懂,也没人再做声;朋友心里明白这就是他要的,但谁又知道在那头他又是否是个干净的样。 于是,他要把自己放出去。
六朝的烟雨多是光滟里溢出的金灰,走在外面,只嫌自己是煞风景的。雾里见他点烟,深吸一口,红光闪一下,照亮了脸,赭色的,好像在莫奈的画上烫了个烟疤。他透过洞望进去,无法深入,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迷濛;不禁一阵空虚。
三十岁了,却背着六十年的梦;那是无法诉说的,或许头绪太多说不清爽。 “债多不压身,虱子多了不怕咬”他笑着用手指捻灭烟头。 “真烫!”眉头皱皱,心里却想着还未麻木的欢喜。这时天裂开一隙缝;他寻着光看着那双手,极轻薄的白,透着的血管,好像花青颜料不经意的流在纸上,美的气若游丝。不过,他讨厌这种美,总觉着有股子福尔马林的味道。 他是这样的,一方面厌恶稚气,一方面也是赞许;好似给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,但殊不知再或旋出了胡舞,也不过是困在个手掌大的囹圄里。 别人第一次见面便笑他:“只对法西斯的爱感到饥渴。”这确是初见的印象,不过久了就知道他只能领略那种楚楚可怜的,回头一瞥才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温柔气。那时候,他全无脾气,窘在那里;最好总能找出一些不相关的理由,别人知道了也不道破,尽管看他一个人舞。于是,最后下的考语多是“纸老虎”。 喏,雨天,雾天,抑或是眼泪;一切湿润的终归要化了他。再回头想想,那红光一闪照出的半侧脸,竟是灯笼扎成的,亮的热的,可再怎样也经不起一夜的雨。 他说要过一辈子,可这才几年就让人觉得渺茫了。
特别是此刻,他望着窗外纵横交错的水道更明了了。 这是个江南小镇,刚入冬,颜色正在凋落。可那样好,望过去没有色彩的填挡,倒是广阔的。乌瓦白墙直伸展到天边,而那最远的地方给水汽含住了,湿成一线鸽灰色;若不是水草的腥味,这已然成了他黄公望式的狂想。 刚下了雨,灯笼红的也不照眼,像结了茄的血块,虽然有点冷凄凄的,但也很相宜。他后来在信里有写到:“我看那些灯笼的颜色就想到慈禧朝服像里的那种红,《图兰朵》里的公主想必也是喜欢那颜色的。” 其实,这和雨天没关系;大抵还是因为心境的缘故。那时的他叫人看不懂,要不是被搁在了梦里,要不就是疯的。 在这里过日子,不比过去的繁华;入夜和白日一样清静,檐上有风铃时时叮咚响,每响一下便是时间流过,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年月。他在等着把自己塑成神吗?商隐诗里有句:为谁早成秀,不待作年芳。这是妖娆的念想,或许过早的尝了,一辈子便真觉得是没滋味的漫长。好像死人的唇彩,红给谁看? 这些他是懂的,于是痛苦难免。这是活罪,无法赎的。 他整个的幸福都是在梦里度过的,梦像是真实的世界,而梦外的却成了一片荒芜。
他把梦看的好重,像石碑;上面只刻着“不归”,当真不归?只是怕变吧。甚至想一直在梦里,即便是哀伤的,至少也能与她相会。日月交替,最终支撑梦游的地图。 “你的背影真小,像宋元山水里的人物;几点墨,看上去却是萧萧的。”他抬起头来静静的说。 “比年画里的好,就不喜欢红男绿女的热闹,煮鹤焚琴一样煞风景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觉得寂寞了。” 他过去搂起她,耳鬓厮磨一番,轻轻说;对她,又像对自己。“热闹不过是给寂寞人准备的,我只求梦里梦外都是今天。” 他捧着她的脸,像小心不泼出去的水,那水里游着金鱼,尾巴一摆,她便笑了。 那天,两人手拖手睡了一夜,直到早晨才醒。之后,她先起了床,披了件衣服去厨房倒水喝,然后便坐在窗台往外望。深秋的早晨有些冷,白濛濛的光里没有什么路人。她捧着微温的杯子想了一会,叹口气“还是黄昏好些。” S:
这是南方遍地都有的小镇。水道纵横,有乌篷船和鱼鹰;房子像漂在水面上。说是东方的威尼斯略有夸张;这里没有狂欢,静默的很,连天气也冷的蹊跷。 驻地旁边有个茶馆我会常去,上二楼便能看见几扇雕花窗户,开着关着都好看;上面镂刻着《三英战吕布》,《嵇康醉酒》。虽然不像旧物,但也难得。云母插屏旁摆着自鸣钟,滴答滴答的响,有些玄乎,好像很用力的把珍珠一颗颗捏碎。 逢到周末时,有弹词的演出;一男一女,琵琶弦子;听不清唱了什么,但却有种茫茫无依的感觉。像被流放了,强把他乡做故乡。 现在,现在是“过去”的前夜,我也睡不着,正好给你写信。 窗外是旅店的霓虹招牌,亮光照进屋子,开不开灯都一样;更觉得不大的地方幽深了。记得乡下有供牌位的龛也是这样,我也拜过,但没想过自己坐在里面的情景。 你看,我总能想到那些灰色的背景。觉得有那颜色做底,配上什么都好看。培根的油画有这样的先例,希腊神庙也是这样;我似乎有对你说过,我更喜欢北欧的海;相较之下,人于那里更显得重,在灰白的浪里怎么也抹不去。 11.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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