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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eptember 07

    芥子须弥

     
     
         这是神的年代,这是妖的年代。我们混迹其中把正经的,破碎的揉在脸上,那有了千面菩萨的祥光;像处子般清丽散开的神情里,开口却是个“操”!一个字定了妖性,戴花都是滟开的红浪。但那不是摩西劈开的红海,这是情色世界里的菩萨们荡漾的极乐世界。
         我捧着侬的脸,细细端详;两个眼睛真是干涸的泉。呵,我只能幻想那些丰盈的以前;那时候没能映照我的身影,现在来是迟了点,但也确实没人与我挣了。这悍暗的不可测好像《西游记》里的无底洞,往往住着喜欢唐三藏的小妖精。她的喜欢多过噬他的肉,抓来拜堂时,洞里却也是人间气象;挂红灯,穿霞披,连袈裟也是红的。想到这里倒不觉得侬眼里的幽暗了。只是来日无多,我们说不上什么话了,皮囊里幻想渐渐释放出来成了正经。
         侬累了,把头扭一边要睡。脸上有情潮还未褪尽,滟在鼻翼两端的红像胭脂蝶的翅,那让我看见了一张就要飞去的脸。当真飞去也好吧。至少我可以怀念,可以观望;只是现在看着便觉得去留两难。但这是古典的爱,是红菱艳里不自觉至死方休的舞。 侬睡着了,乌亮的头发映着轻薄的晨光,这样多好,安静极了,醒来不醒来都可以,只要侬情愿。我无聊的跑到医院的天台上拿烟抽。好像第一次看世界,才发现天地间这么多的世俗热闹;车流人声,摩天大厦;看着只觉得大,如山如河。
      我会想,“阿侬是善知自己的美吧?” 这话在脑子里尽成了四分之三侧脸顾盼窗外的貌;流动神情,漠漠的幼稚。 阿侬身上不再有穿仔裤短T;改着一体的白。那是医院里那种白,骨白,灰白,眼白;而这样的白让我无法直视,过于干净的身体和房间像一面镜子反射光,我不得不眯着眼看。刚才在天台上抽烟我还在想怎么没多看侬两眼,现在却耀眼的不似人间。 这时啊!侬睡的深邃,真忘了枯萎。倒是我越发的清醒,好像做爱的迷幻时刻打盏灯照耀青春,生怕幽阴里悄悄溜去。应连高潮都清楚,唇齿相连,雌雄同体横卧床榻。只是这白色的床不忍亵渎,只是不知这是否是我与侬一样的大梦。
         我往往延宕这份清醒的念,着蛊于侬的脸,似妖似神;好像只是为我的幻想所存在;我没了躯壳,只是一个念字,身体是衣裳,那最初的,最后的。而除去这些,自己不过是守在床边的一个魂。 我想侬是要我等下去的,我以瞭望原野的姿势站起身挪步往后,离着段距离看侬。 “真是寂寞。”房间里连别的颜色都不给,到处都是白,疲怠没心情。只是已抵到了墙根,这么小小的巢穴里,我没了回旋的余地。侬只顾在蜜稠的沼里起不了身,但不知道已隔天涯路。
      其实,在刹那间,我们都太敏感,燃点好低;象镁粉塑成的身体,峥嵘似银色山脉。只不过,相遇便不可免的消融;真会烧淡成霞色的天空吧。 我当那是末世的色彩,也当是哪吒再生之色。
         阿侬说,我们会善待余生,要慈悲。 于是,我不再难过,就象从前一样的吃饭,散步,轻声细语。活得好象火车行在汪洋里,远近都是日暮后童话里的蓝。前无天涯,后无海角,只管开到日渐稀薄的童贞里。只是这颜色会渐渐淡下去,成了墙上的灰影子。 侬说不要紧;对,有什么是要紧的?有现在就好。只是这话更象海边的沙堡,经不起潮汐。 “把那个拿下来”,刚住进来的时候,阿侬就指了墙上钉着的红星月徽说; “那颜色不好”,侬说那是记载中荧惑星降世化成绯衣小儿的诡色。我起身摘了下来放进柜子里,山鲁佐德的梦也就此沿着壁蹑行而去,留下一面现实的白墙映着我们的影子。
      我们成了这间屋子的皇帝,一对一的。但这一对一的照看更是一种意念上关照。
      不是每个皇帝都有气势,不是每次叫床都饱含春意。 但谁不要做皇帝?谁又不爱荡漾欲海的激浪。只不过,那呻吟总有三分郁郁的天人衰相;仿佛要不够,嗔满了爱穴。 彼时,便有章鱼伸出八爪,黏糊糊的盘紧吸透,直把人拖进深海,压碎所有的前程往事。
         我盯紧侬,好想亲。只是越看越慌张;扭头望望露在被外的脚踝,一块突出的踝骨白荧荧的像月下的坟丘,这样冷彻;直到我手捂着把骨藏回被里。侬只翻了个身,悠悠说着梦..... 那梦话听来似是含混着泉眼里的几颗琉璃珠子“咕哝”着上去又落下;虽不清楚,但觉得那是诸天的语言;又像是咒,分割了我们的爱与欲;世界里只一半海水,一半火焰。 如此分明的幻视让人觉醒,只是面对侬倒有了古典的悲悯,它让我们没有欲,只有爱。 这或是早些年前便埋下了柏拉图的种子。待见到了,破土而出的竟是此刻无欲无求的观望,可当时的我怎知,侬还未历沧桑就已是荒凉。
      我在荒凉之地看见须弥外四洲各有日月绕行,花落,相散,天人五衰。
      须弥意为“妙光”,“积善”;山顶有善见城,帝释天领四方八道;这是三十三天外无垠的世界,我只道是光做的,大到没有黑暗。甚至连神殿都无需造,虔诚到芥子里亿万须弥皆有我幻象。 当真有多大就有多小。
         阿侬醒来跟我说,看见了须弥山,那里到处是光,亮的只觉得困顿,而一困也就醒了。见到我便觉得刚才梦里好寂寞,要握着我手不想再睡。 “我总算知道菩萨们为何要低眉了。” “为何?” “他们只要一困就定能见到欢喜。” 是啊,或许醒来就是睡去,皆是光明也未必欢喜。侬不想再睡,可我已是无眠可睡。窗外的月亮这么大,这么亮。我只能在侬眼睫的阴霾里求得半刻安稳;这时也谈不上欢喜,只有更虔诚的爱。
         从黄帝战蚩尤几千年;子牙封神,悟空成佛;神是氤氲的光明,妖止于夜行蹑足散于江湖,白昼黑夜此消彼长;故而黄昏清晨的热闹是世间最美最狷狂的时分。阿侬也恰巧在那时清醒,望着我恍兮惚兮,头发散乱如烟枝。那是颓靡的美;却又有大梦初醒的懵懂,纤尘不染。 男男之爱也好,男女之爱也罢;这不过是因为一人对另一人的懂得,于是迎奉,微笑。 从前看《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》里说,尔时大梵天王,即引若干眷属来奉献世尊金婆萝花,各各顶礼佛足退坐一面。尔时世尊即拈奉献金色婆罗华,瞬目扬眉,示诸大众,默然毋措。有迦叶破颜微笑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迦叶的世界也是有困顿的光明,那一笑真是对某相不舍昼夜的欢喜。